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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邀请全国小学生帮课本上的自己涂鸦,引起热烈迴响

2020-0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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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邀请全国小学生帮课本上的自己涂鸦,引起热烈迴响

传统戏曲常见「自报家门」,演员一上台马上清楚交代自身姓名与来历,此词彙说成现代语言,就是一亮相就递张名片。我虽是个不知名作家,「自报家门」的场合却不少,出书必须自写作者简介,得文学奖缴交个人履历,写专栏附上肖像资历,但本人卑浅,年届不惑实在是没大事可说,每次「自报家门」都心虚,明明是个无聊轻薄的笨蛋,如何几句话把空洞伪装成实心?今年,我的文章〈橘色打扫龙〉入选南一版国小五年级下学期国语课本,我终于有了可张扬的事蹟:我,陈思宏,是国小国语课本作者之一。

从国小到高中,我最喜欢的课本一直是国立编译馆编辑的国语、国文课本,李白苏轼蒋介石孙中山,当年我无法察觉这些常出现「共匪」、「伟人传奇」的课本其实充斥政治宣传,我单纯热爱文字,还有课本上的插图。我一直认为,必须是正典作家,才能登上课本的「殿堂」,想不到,我的文章竟然入选教科书,书页上一张肖像,我以文字介入了孩子们的童年。

收到出版社寄来的课本,赶紧翻到自己那一页,看到自己的脸,我手就痒了。小时候我最爱在课本上作画,看到作者图像,当然要用色笔加工,把孔子画成孔雀,让老子鬚髯七彩缤纷,古人在画笔下变形,根本不敬悖礼,却是美好的课堂回忆。依照课文排序,孩子们应该在暑假开始前会读到我这篇文章,于是我透过脸书向孩子们提出邀约,进行了「陈思宏变脸计画」:「如果你身边有国小五年级小朋友,学校用的国语课本是南一版,上到第十三课陈思宏写的〈橘色打扫龙〉,小朋友在作者肖像上面创作,把他画成任何东西/人物/物质/难以形容的什幺,都请拜託拍照或者扫描给我。我欢迎各种摧毁/再创。鞠躬感谢。我开放这张老脸,欢迎小朋友下笔。」

脸书病毒式传播速度果然惊人,隔天我就收到了第一张图片,我抬头纹粗黑,大鬍肥身,我看了笑倒在地,马上在脸书上贴出图片。连续几天,我从全国各个国小收到更多的涂鸦创作,小朋友、家长、老师反应热烈,甚至有老师特别安排全班在课堂上一起画我的脸,然后把所有作品寄给我。

透过这个计画,我与很多各地的小朋友私讯对话,我才知道原来绝大部分的家长与老师都禁止小朋友在课本上作画,若是小朋友被发现课本上有涂鸦,就会受到惩罚。我了解师长们的用意为善,课本是学习工具,若是没有任何规範,让小朋友恣意绘画,可能会影响语文学习。但我想跟师长们说,课本不是绝对的权威,小朋友在学习的同时,应该也要学会挑战课文,甚至解构,学习独立思考。学习这事易枯燥,若是有创意润滑,就有了玩乐的可能。

我从小数理极差,数度被数学老师判定为朽木,但我从不介意上数学课,因为我总是在应用题的空白处写诗画图。我喜欢在课本插图、作者肖像上作画,把包山包海什幺都爱说几句烦死人的孔子变形成难以辨认的怪模样,我就比较甘愿背诵那些跟我的生活毫无瓜葛的名言。孩子身体里有我们大人早就失去的想像力,他们手上有笔,桌上有课本,禁制他们涂画,甚至以惩罚为要胁,有一天他们很可能就会长成跟我们一样枯燥无笑的成年人。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不管美丑总是胡乱涂写?白墙、画纸、餐巾、衣物都是画布,当时我们对万物好奇,不断临摹这灿烂世界,画笔就是我们的试探与记录。只是长大后,我们不知为何失去了探索的意愿,手上的色笔刚削尖,脑子却疲钝无彩。

有朋友称我有「雅量」,完全不介意让小朋友们尽情绘画,其实我老脸一张用了四十几年,止不住衰老,能有幸让各位小朋友以想像力帮我变形,我非常感激,无需动用到任何雅量。「变形」(Metamorphosis)一直是我很喜爱的文学母题,书写枯竭时,我就去读罗马诗人奥维德(Ovid)的《变形记》,诗中的希腊罗马神话曲折混沌,恢宏世界里人变形成动物或星辰,诗人想像力驰骋,以文字建构一个缤纷怪奇的创世纪。卡夫卡的《变形记》(Die Verwandlung)是我阅读百遍的文本,中学时读中文译本,大学时读英文译本,到德国之后读德文原文,越读越荒凉,小说主角醒来变成了一只甲虫,从此步入疏离绝境,其实谁不是那只渴望爱的甲虫呢?动画《神隐少女》里充满许多迷人的变形,千寻的双亲变成猪,寂寞无脸男变成吃人的妖怪,巨婴变成小老鼠,苍白少年变成飞天白龙,电影根本不是给小孩看的童话,是让大人痛哭的孤寂变形记。

成长过程,我自己历经几次重大变形。上小学,禁说台语,我让口腔舌头变形,把自己从只讲台语的泥巴孩子变成能以国语上台演说朗读的学生。上中学,体罚监禁身体,性启蒙分秒,我藏匿性向,变成「什幺都好就是数理差了点」的乖学生。抵达台北上大学,我花极大的力气甩土气,把自己的彰化台味洗刷乾净,学了一口美式英文,染髮潮服,自认为首都人。服兵役,我戴上丑眼镜,乱髮寡言,在狂颠扭曲的军中,有逃兵,有凌虐,我只求生存。到了德国,柏林给了我极大的自由,我再度变形,终于,这次的形状让我很安心,身体自由,笑声爽快,终于我能说,这是最贴近我自己的形状。或许,我早在上小学的第一天就变成了甲虫了。甲虫活到四十好几,我要为自己鼓掌。

孩子们的画笔,让我这只甲虫长翅膀、生鱼鳞、穿裙子、成殭尸,我跨越了物种、性别,在国语课本上完全变态,模样新鲜。

〈橘色打扫龙〉这篇文章聚焦柏林清洁队员所组成的龙舟队伍,透过这篇文章,我想要跟小朋友说一个残忍的事实:梦想不见得要伟大。我们从小在教育体制里就不断被逼迫要「填志愿」,作文课时必须在空白稿纸上填写壮大的梦想,医生、总统、校长、明星、飞行员,梦想高山巍峨,师长鼓励大家把梦的泡泡吹大。展望未知的未来,鲜少有孩子会写下比较「卑微」的职业选项,例如清洁人员、机械黑手、公车司机。打开电视,新闻台报导清洁单位公开招募人员,有较高学历的人参加考试,记者旁白是「竟然连博士、硕士都来参加考试」,这句话充满了傲慢的阶级意识,甚至有告诫的「警世」语气,表示高学历的人来加入劳工行列,简直是沦落。梦想谁都有,成真的没几个,人生不一定要腾达才是完满,只要正当的工作,努力付出,都有其尊严。

收到许多孩子的变形创作之后,〈橘色打扫龙〉竟然上了新闻,新北市埔墘国小的小朋友,在读了这篇文章之后,决定帮新北市的清洁队设计新款工作服饰,新闻里的孩子们面对镜头毫无畏惧,自信说话,关怀清洁人员,我希望他们都能记住自己这样的身体模样,有希望,有创意,笑容是真的,有爱。我也会记住我自己这些变形模样,日后遇困境,我会把这些变形创作拿出来看,把这些怪兽、殭尸模样放进身体里,对炎凉的人世狮吼。

不怕盛衰,我会变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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